UBI 作为高龄化社会的舒缓

一、问题的起点

中国扩大内需面临的核心矛盾，不是“居民不想花钱”，而是“居民不敢花钱、没有能力花钱”。2026 年 1—8 月，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 7.2%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同比增长 1.1%。2024 年中国居民消费率仅为 39.9%，显著低于发达国家水平。

用治理正当性框架（GL Framework）审视现有扩大内需工具，可以发现一个系统性困境：政策资源在层层传递中漏损，居民在复杂系统中耗尽精力。

二、现有工具的交付缺陷

1. 消费券：核销率提升，但战略价值错位

数字人民币消费券平均核销率可达 90% 以上，消费撬动杠杆率普遍达到 1:4 至 1:5。但消费券不是现金，不能交房租、不能还债、不能储蓄。对于真正缺钱的家庭，消费券无法替代现金的灵活性和安全价值。

2. 定向补贴：漏保率是流程成功率的核心挑战

低保等定向补贴面临“错保与漏保此消彼长”的治理悖论。部分地区出现“提标减人”“以钱定人”现象，背离了“应保尽保、应救尽救”原则。

3. 基建投资：战略价值错位

基建投资通过就业和收入渠道间接影响消费，但传导链条长、漏损大。2026 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“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”写入，标志着政策着眼点从需求管理升级为居民长期收入能力建设。

4. 预防性储蓄：内需不足的制度性根源

中国居民储蓄率当前约为 35%，住户存款余额升至 171.54 万亿元。2026 年一季度，消费者将余钱用于“储蓄”的比重仍高达 53.3%。

三、全民基本收入在四变量上的表现

• 流程成功率：接近 100%——无条件、全民覆盖、定期发放，无需申请与审核。
• 战略价值：高——提供底层安全感，直接命中“不敢花”的根源。
• 痛苦时长：接近零——钱直接到账，无等待期、无审批周期。
• 认知摩擦：接近零——规则极简：“你是公民，你每个月收到一笔钱”。

四、支付管道已经在铺，不是从零开始

讨论 UBI 时，最容易出现的质疑是：“农村老人连微信都不会用，怎么收钱？”

这个质疑，在五年前成立。在今天，已经不成立。

数字人民币的适老化改造，不是“将来要做”的事，是“已经做了好几年”的事。

1. 硬钱包：不需要智能手机，不需要微信

邮储银行推出的数字人民币可视硬钱包，1.5 寸墨水屏，消费时显示余额和金额，无需充电，操作简便，对老年群体特别友好。江苏镇江农商银行推出了适老主题异型硬钱包，采用手环加挂件便携设计，通过“碰一碰”完成无接触支付，专门破解乡村老年群体的“数字鸿沟”。

硬钱包已经进入乡村场景：湖南宁乡农商银行打通了乡村卫生室缴费，农村老人看病缴费一键搞定；重庆部分养老机构用上了硬钱包，老人在食堂吃饭直接刷卡；上海、四川的社区食堂也专门为老人发放这类卡片。

这不是“将来要铺”，是“已经在铺”。

2. 央行层面的适老化部署

中国人民银行陕西省分行明确提出“搭建养老场景数字人民币服务体系，推动养老机构数字人民币收单业务落地”，围绕“食、住、行、游、购、娱、医”核心场景，创新建成适老化特色场景 17 个。

2026 年各地央行分支机构的工作会议中，重庆明确将“优化面向老年人的支付服务”与“稳步推进数字人民币”并列部署。这是央行层面的制度安排，不是零散的试点。

3. 乡村层面的落地

张家口农信截至 2026 年 6 月末，累计开立数字人民币钱包 44.7 万个，打造 9 大特色应用场景，覆盖公共服务、民生消费、涉农经营、基础金融。

鄂伦春自治旗——一个人口不到三万、散落在大兴安岭深处的小镇——数字人民币试点已经落地到乡镇集市。林区护林员的月度补贴“有一截改走数字人民币通道，钱直接落进个人钱包”。

连大兴安岭深处的猎民都在用了。这不是“能力问题”，是“推广节奏问题”。

五、银发经济的政策框架已经就位

2026 年 7 月，国务院批复同意《扩大消费“十五五”规划》，明确提出：

• 扩大养老消费，加快健全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；
• 推动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，培育银发经济经营主体和品牌。

八部门联合印发的《关于培育养老服务经营主体促进银发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》中，专门提到保留多样化支付方式，开展“数字温情”和“智慧助老”行动，帮助老年人跨越“数字鸿沟”。

这意味着：UBI 的支付管道不是需要从头建设的工程，而是可以接入的既有基础设施。数字人民币的适老化路径、银发经济的政策框架、乡村金融的推广网络，三者已经交汇。

六、三层覆盖：不要求老人学新东西

但必须承认：“管道已经在铺”不等于“所有老人都能收到”。

农村老人的支付能力，实际上分成三层。三层需要三种不同的方式覆盖，不能互相替代。

第一层：有智能手机、敢用支付的老人 → 微信红包

2026 年的数据显示，60 岁以上网民中 91% 使用微信。数字人民币可以通过微信、支付宝发放红包，用户领取后钱进入数字人民币钱包，没有使用限制。

这类老人，微信红包这条路是通的。

第二层：用老人机、但能学会碰卡的老人 → 数字人民币硬钱包

真正的老人机（功能机）没有微信。但硬钱包不需要智能手机，不需要微信，不需要网络。一张卡片，碰一碰就能付。

这类老人，硬钱包这条路是通的。

第三层：连卡片都学不会的高龄老人 → 村干部代领现金

调查显示，老年人中仅有 20% 能熟练使用手机支付。对于高龄、失能、认知退化的老人，任何新技术都是门槛。

这类老人，只能靠村干部代领，现场转成现金，老人签字或按手印。

七、为什么农村老人是最优起点

1. 极端失衡的养老体系

中国养老体系内部差距巨大。处于顶端的 7% 的群体，平均每月养老金有 6000 多元；而占比约 55% 的城乡居民，主要是 1.71 亿农村老人，每月的平均养老金仅为 223 元。

2. 农村老人的边际消费倾向接近 0.8

中国农业大学鞠荣华教授团队的测算显示，农村老人的边际消费倾向接近 0.8——每收到 1 元，约 0.8 元立即转化为消费。对于月均养老金仅 223 元的农村老人，100 元是约 45% 的收入增量。

3. 一百元在农村的放大效应

农村 MPC 0.79，城市 MPC 0.52。本地经济循环更封闭、漏损更少、代际溢出更显著——同样的财政投入，投向农村的消费释放效率是投向城市的 1.5 倍以上。

八、为什么是全民基本收入

同样 7300 亿财政资源，投向农村医保、教育、养老院建设，是否也能达到同样的消费释放效果？

• 医保报销：对没有医疗支出的家庭不产生消费释放效应，且报销流程本身存在认知摩擦。
• 教育投入：消费释放时间跨度极长，受益者是学龄儿童家庭，不是农村老人。
• 养老院建设：受益者是入住老人，覆盖范围有限，且是一次性投资。

全民基本收入的不可替代性在于：它是唯一同时满足“覆盖全体农村老人、产生持续现金流、流程极简、直接提供心理安全感”的政策工具。

九、稳定收入带来的安全感与代际舒缓

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一体化改革显著改善了居民的主观福利水平：生活满意度提高了 0.064，抑郁指数降低了 0.420。

一项发表于《Journal of Aging & Social Policy》的研究发现：养老金收入促进了代际之间的双向经济转移和亲密关系，从而增加了（而非减少）子女对空巢父母的经济和照料支持。

十、六十岁照顾八十岁：老老人照护的辛酸

在中国农村，最普遍的照护关系不是“子女照顾父母”，而是六十岁的老人照顾八十岁的老人。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，我国 60 岁以上老年人口已达 3.23 亿，其中失能半失能老年人超过 4000 万。

这些照护者承受着时间、经济、心理的三重挤压。100 元直达老人手中，减少了照护者的代办负担，缓解了刚性赡养压力，给了照护者喘息的空间。

十一、资金来源与治理正当性

数字人民币定位为流通中现金（M0），具有智能合约功能，可以实现直达个人、定时发放、不可截留、可设定使用条件。支付轨道已经具备。

土地增值捕获为全民基本收入提供第一层资金来源的方向。但必须承认：土地增值捕获本身是一个需要多年立法和制度建设的工程。

十二、操作路径

• 第一阶段（1—2 年）：以农村老人为起点，数字人民币直达。优先覆盖已有硬钱包和适老化场景的地区。
• 第二阶段（3—5 年）：逐步扩展至全民。接入银发经济政策框架与乡村金融推广网络。
• 第三阶段（5 年以上）：渐进式“有条件基本收入”。

十三、结论

用治理正当性框架分析，全民基本收入是中国高龄化社会的可能舒缓方案。农村老人是最优政策起点。100 元在农村的放大效应远高于城市。这 100 元不仅给老人，也在养护照护者。

更重要的是：支付管道不是从零开始。数字人民币的适老化改造、银发经济的政策框架、乡村金融的推广网络，中国已经铺了好几年。UBI 要做的不是“修水管”，是“接上已有的水管”。

全民基本收入作为高龄化社会的舒缓方案，不是“要不要做”的问题，而是“资金来源问题解决之后，能不能做”的问题。而从农村老人每月 100 元开始——方向是明确的，管道已经在了。

六十岁照顾八十岁，不该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。